编辑设计—创造书籍的阅读之美
编辑设计是书籍设计理念中最重要的部分,是过去装帧设计尚未涉及的领域。装帧设计者进行艺术审美和产品包装的封面创意以及平面二维排版设计,但还是离不开书籍的装潢层面。编辑设计鼓励设计者积极对文本传达的视觉化阅读设计观念的导入,即与编著者、出版人、责任编辑、印艺者在策划选题过程中或选题落实后即开始探讨文本的阅读形态,即以视觉语言的角度提出此书内在信息架构和视觉辅助阅读系统,并提升文本信息传达质量,以便于读者接收并乐于阅读的书籍形神兼备的形态功能。这里提出对书籍设计师一个更高的要求,只懂得一点绘画本事和装饰手段是不够的,还要需要明白除书籍视觉语言之外的新载体等跨界的知识弥补,学会像电影导演那样把握剧本的创构维度,摆脱只为书做美的装饰的意识束缚,完成向信息艺术设计师角色的转换。而另一方面,编辑设计并不是替代文字编辑的职能,对于文字编辑来说同样不能满足文字审读的层次,更要了解当下和未来阅读载体特征和视觉化信息传达的特征,要提升艺术审美和其他传媒领域知识的解读,对传达信息的艺术形式的多向性吸收,并主动对责编的书提出创想性的建议和设想。完成书的这一过程,设计者和文字编辑者默契配合,致使视觉信息与文字信息珠联璧合,铸造一本好书,谁也离不开谁。一个合格的编辑一定是一位优秀的制片人,书籍设计的共同创作者。著名的书籍设计家速泰熙(南京艺大教授、原江苏文艺出版社美编室主任)说:“书籍设计是书的第二文化主体”,不无道理。
我们国家有许许多多优秀的编辑大家,鲁迅先生不仅亲历亲为,自己投入设计,还会依据内容去寻找与文本视觉表达风格相吻合的设计师;范用先生是位极为了不起的编辑大家,他对书籍设计有很高的艺术要求,著名设计家宁成春受他的熏陶提携,造就了三联书店优雅、平实、质朴的书籍艺术风格,这样的好编辑还有很多。如果一个优秀的出版人对艺术设计有一定高度的索求,对设计就会有更大的包容心,设计师才可大胆地发挥自身的才能,八、九十年代的中国青年出版社就是一个好的凡例。
编辑设计的过程是深刻理解文字,并注入书籍视觉阅读设计的概念,完成书籍设计的本质——阅读的目的。编辑设计应真正有利于文本传达,真正扩充了文本信息的传递,真正提升了文本的阅读价值,优秀的书籍设计师不仅会创作一帧优秀的封面,又会创造出人意表,与众不同,耐人寻味并有独特内容结构和秩序节奏的阅读价值的图书来,“品”和“度”的把握是判断书籍设计师修炼的高低。
《北京跑酷》是一本非常优秀的书籍设计作品,设计家陆智昌并不满足文本照片的一般化介绍北京地区人文景观的旅游书的做法,他注入书籍阅读语言的崭新表达,他把视觉阅读贯通全书的编辑思路,于是组织香港、汕头的艺术学院的大学生,在他的指导下将北京风光通过视觉化解构重组的插图和矢量化图表将地域、位置、物象进行逻辑化、清晰化、趣味化地编辑在图文的叙述之中,完全打破传统模式的旅游书千篇一律的编排方法,赢得高低层次读者的普遍欢迎和赞赏,在第二届中国政府装帧奖的评选中受到一致好评。这已不是装帧设计的概念,也非书籍编著者的陪衬,更是该书的共同创作者,我们国家需要更多像这样有书籍设计意识和高素质的书籍设计家。
这样的书籍设计家还有很多,经他们之手设计的好书最近十多年不断涌现。王序设计的《土地》,朱赢椿设计的《不裁》、《蚁呓》,速泰熙设计的《靖江印像》,吴勇设计的《书境2009》,张红的《梦游手记》,何君的《书籍之美》、小马哥的《建筑体验和文学想像》,赵清的《世界地下交通》,叶超的《北京奥运地图》,王子源的《湘西南木雕》以及周晨的《泰州城脉》……。这样的例子举不胜举,证明今天许多设计师并不满足过去“装帧”设计的工作层次和仅仅作为商品包装的装饰层次,他们自觉地担当起提升文本信息视觉传达的新角色,而书籍设计概念已成为他们一种做书的意识。
我的书籍设计观念也是在从“装帧”向“书籍设计”转化的经历中慢慢体会,逐渐从模糊到清晰的学习、实践的过程,深切感受出版人、编辑们其实他们对此有更高的企盼和愿望。设计师和他们的共同语言就越多,创作激情越发地被激励出来。多年来,我与许多出版社的社长、总编、编辑成为好朋友,因为在共同的理念下参与书籍设计的全过程,这里不存在谁听谁的问题,互相切磋,相互理解,为共同创造书之美而对书产生感情,双方都投入力量,并传递给装帧工艺的制作者,大家共同完成一本完美阅读的书。我们的设计理念和设计价值也得到他们和读者的认同。如今一些出版社的社长、总编、编辑,以及著作者在发稿之前就来商讨,征求编辑设计思路,以利于作品出版结果的完美呈现。他们很尊重也认同一个书籍设计师的劳动价值。
下面介绍几本我运用编辑设计概念做书的经历。
《梅兰芳全传》(中国青年出版社,1996年)由一本50万字纯文本,无一张图像,经提出编辑设计的策划思路后,得到著作者、责任编辑的积极支持,设计中寻找近百幅图片编织在字里行间,使主题内容表达更加丰满,并在设计构想在三维的书的切面,设计为读者在左翻右翻的阅读过程中呈现梅兰芳“戏曲”和“生活”的两个生动形象,很好演绎出梅兰芳一生的两个精彩舞台,虽然编辑设计功夫花得多一些,出书时间也推迟了些,但结果是让梅兰芳家族、著作者满意,读者受益,达到了社会、经济两个效益。此书获得了中国图书奖。
《怀珠雅集》(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这是一套五位画家的藏书票作品画册,出版社编辑把稿子拿来,我提出了编辑设计想法:当今对藏书票了解的人越来越少,随着电子时代的到来,年轻人对书卷文化的认识也越来越淡薄。画家绘制的藏书票作品集固然好,但受众只是一小部分。如果能将名人学者有关读书、藏书、藏书票审美的文章评述通过摘取只言片语编辑设计在每页里,融进这五本画册中,即可使内涵丰富了,主题也更加明确,并增大了全书的信息量,作者对藏书票的创作涵义得到引证和补充。为此,出版社非常支持我的想法,专门组织了编辑班子由资深老编辑郑一奇先生带领,查阅大量书籍进行编辑组织工作。这套书从形式到内容耳目一新,一出版就受到人们的关注,书也一销而空,并成为读者受藏品和赠品。
《灵韵天成》、《蕴芳含香》和《闲情雅质》(中国轻工业出版社,2006年)是一套介绍绿茶、乌龙茶、红茶的生活类的书。出版社的定位是时下流行的实用型,快餐式的畅销书。我在与著作者接触中深受作者对中国茶文化热切投入的精神所感动,觉得书的最终形态不应该是纯商品书物的结果,应该让全书透出中国茶文化中的诗情画意,这也是对中国传统文化的一种尊重。这一编辑设计思路经过与作者取得共识,与出版社就文化与市场,成本与书籍价值进行了反反复复的探讨,这一方案最终也得到了出版人的认可。全书完全颠覆了原先的出书思想,用优雅、淡泊的书籍设计语言和全书有节奏的叙述结构诠释主题。绿茶、乌龙茶二册用传统装帧形式,内文筒子页内侧印上茶叶局部,通过油墨在纸张里的渗透性,在阅读中呈现出茶香飘逸的感觉,另外一册红茶从装帧形式到内文设计均为西式风格,体现英国式的茶饮文化。全书没有任何矫饰和刻意的设计,但处处能让读者体会到设计的用心来。此书的出版给出版社带来从未有过的书籍面貌。虽然书的价格成本比原来预设的高了些,但书的价值得到了全新的兑现。
《浮世绘》(河北教育出版社,2008年)作者是研究日本艺术的学者,他将多年来对浮世绘艺术的研究论文给我时,没有急于设计封面、版式,我联想到“浮世绘”来自于周遭生活中芸芸众生的视觉图像,“浮世绘”从内容到形式均来自于底层生活,绘画表现的主题、环境、民生、习俗至今还保留完好,我的编辑设计思路是将当今生活场景与古代《浮世绘》进行对照,使历史画面的时间与空间拉到今天,年轻的读者会对“浮世绘”的产生兴趣,对现代人来说会更具吸引力,并从研究学术的角度有一个更为详实、严谨的论据。提出这一视觉设计想法后,作者决定再返日本,根据文本阐述的需求拍摄与之相关的信息图像资料,我也把过去在日本拍摄的几十幅图片提供给作者编入全书,使这本著作的表情丰富起来。作者感谢编辑设计带来的全新结果。最近作者为艺术史理论新作早早来到工作室,共同商榷著作的信息传达的阅读风格。
编辑设计理念在《中国记忆》、《怀袖雅物-苏州雅扇》、《美丽的京剧》、《大视野丛书》、《书戏》等等均有运用,并获得很好的效果。这是需要出版人、编辑、印制人员与设计师相互配合来共同完成的,非单方面所能。今天有不少责任编辑只凭着发稿单写上几句贫乏空洞的设计要求,交给设计人员,以为自己的责任就此为止,而另一类责任编辑光凭电子邮件与设计者联络,连和设计人员见面的功夫都不花。做书是文化行为,对书的理解,对著作者风格和自己对书的编辑索求是需要不断与做书人的任何一方积极沟通和交流的,这样才会取得做书的情感投入,并全身心投入才会做出一本好书,这样的编辑把自己圈在办公室是做不好书的。同样设计师也是如此,只会凭发稿单做着所谓吸引人眼球的同质化的封面,不去和著作者、编辑、印制者交流,深刻理解书稿内涵,并注入情感,那么永远只能停留在为书做装饰的低层次,根本提不出书籍编辑设计的创想和建议来。
书籍设计的概念要改变只停留在书籍的封面、版式层面的设计思维方式和手段。书籍设计与装帧的最大区别是设计者是用视觉语言对信息进行结构性设计,使文本得以更好传达的创意点和执行力,甚至成为书籍文本的第二创作者。这在过去,出版社的美术编辑,似乎是非分之想。但我们应该用与时代需求的信息载体不断视觉化的传递特征,来提升自己设计工作的主动意识和工作范畴,书籍设计师要拥有这样的责任心和职业素质。
对于书籍设计中所包含的编辑设计、编排设计、装帧设计三个层次的运作,不可一视同仁。应视不同的体裁、功能、成本、受众等各种因素来决定设计决策。对于有的书,如哲学、文学等这一类以文字为主体性传达的书,或受时间或成本制约的书,有时出版社只提出做书衣的委托,那装帧设计的层次就够了,比如我为《辞海》做的设计,内文已十分成熟,只需在装帧上下功夫,所以在版权页上署名就用“装帧设计”,《中国出版通史》则写“封面设计”。有的虽有内文的版式设计但只是从审美阅读的层面进行文内的模版设计,由他人按格式填入文本图像,然后对封面纸张、印刷提出要求,这也只属“装帧设计”的范畴。而对一本书稿全方面提出编辑设计的思路,并对全书的视觉化阅读架构进行全方位的设计思想的介入,如以上举例的几本书的设计过程,那就是属于书籍设计的范畴了。当今中国需要这样的书籍设计师,这需要出版人、编辑、印艺者、销售者、读者等所有参与书籍创造的人都应该具有的共识。时代的发展,社会的需求使设计师能普遍拥有这种主动的设计意识,针对不同的书籍体裁,在不违背主题内涵的前提下,用视觉信息传达的专业角度勇敢提出看法,并承担起不同的角色来。
有人说书籍设计就是不要传统文化,不符合中国国情,就是修典忘祖,甚至会亡国亡民。中国古代早就存在悠久的书籍设计艺术和丰厚的书卷文化。书籍设计也不是今天才提出,在过去全国书籍大展评奖项目中就有设立封面设计、版式设计、书籍整体设计、插图等分类奖项,其中“书籍整体设计”早已被大家认同,那“书籍设计”怎么就成了异端,就变成了崇洋媚外了呢。不同的倒是前者的设计尚且还停留在平面的艺术审美的层次上,后者则介入了对文本信息进行时间与空间陈述的视觉传达设计理念,是为书籍的阅读提供更清晰,更有效,更美好的服务。书籍设计概念只是“装帧设计”的延展,提出书籍设计概念的真正目的就是要完善阅读。
中国的书籍艺术要进步,不仅要继承好优秀的传统的书卷文化,还要以符合时代步伐进行创造性的工作,去拓展中国的书籍艺术。二十一世纪的数码时代改变了人们接收信息的传统习惯,人们接收视屏信息甚至成为的一种生活状态,如何让书籍这一传统纸媒能一代一代传承下去,我们当然要改变一成不变的设计思路,更不能停留在为书做装潢打扮的工作层面。设计师与著作者、出版人、编辑一样要做一个有思想、有创想、有追求的书籍艺术的寻梦者和实干者,“天时、地气、材美、工巧”(考工记),形而上和形而下的完美融和与追求,当代中国的书籍艺术一定会再度辉煌。
我想还是引用国际设计界著名的书籍设计大师杉浦康平先生的论述作为本文的结尾:“依靠两只脚走路的人类,亦步亦趋,这是人们前进和发展的步伐。如果行走中后脚不是实实在在地踩在地上,前脚也迈不出有力的一步。这后脚不就是踩在拥有丰厚的传统历史文化的母亲的大地上吗?人类正是有了踩着历史积淀深厚的土地上的第一步,才会迈出强有力的文明的第二步。进化与文明、传统与现代两只脚交替,这才有迈向前进方向的可能性。多元与凝聚、东方与西方、过去与未来、传统与现代,不要独舍一端,明白融合的要义,这样才能产生更具涵义的艺术张力。”
书籍设计中的编辑设计是在装帧的基础上向前跨出的重要一步,是中国书籍艺术传承与创新应该具有的重要设计意识。编辑设计能为受众创造书籍的阅读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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